丁克与舔狗的故事

tiangou 3月前 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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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狼小姐的小红帽(来自豆瓣)
来源:https://www.douban.com/note/710834187/

(写在前面的话。这个故事没有原型,虽然我写了许久,你看它是什么,它就是什么)

似乎在林然心里,没有比喂狗和养孩子更容易的事了。一阵风刮过,她儿子已经壮实得能爬到半人高的狗背上骑着走了,而她,还有些惊讶于喂足三餐,添上衣裤,再来个几年时间,孩子就跟施了魔法一样大了。

这孩子本不该来的。要不是六七十年代某次事件,身为上海女孩的她又怎会出现在这个西南的小山村。当年响应国家号召,未料到再也没了回去的可能。

于林然而言,产子便是一会儿的腹痛过后,地上多块会叫会打滚的肉团。穿好衣服,丈夫心疼地叫她躺会儿,她一掀被就下了床。孩子裹块布扔凉席上,就扛锄头下地了。也不顾及看家狗围着席子吐着舌头一圈圈打转,一言不合就被她踹在地上瘫半天的畜生,想也不敢造次的。

正午后,渐见阴,温度却迟迟不减,闷热的天气下几乎赤足踩在地里,屋内婴儿的啼哭却是中气十足,有些烦闷的林然朝丈夫挥挥手,你别追着来,喂水去。

数分钟后,丈夫抱着婴儿走向还有些腹痛头晕的她,喂进去就给吐出来,咋整。

我哪知道。仿佛与她无关却又无法脱身,眼望着还有大片没翻完的地,她不愿再拿这事淘神。丈夫叹口气,我去找隔壁李婶要点麦乳精,兑水再喂看看。爱喝不喝。说罢转头继续拔草。丈夫抱着孩子回屋了,哭声渐渐小了下去。往后的日子就简单了——有空,就抱着喂两口奶,反正天热,给垫块布,不尿席上就行。

林然不是乐意生养的人,但十里八村的都看着,谁家媳妇膝下无子,就像不下蛋的鸡,是受人挤兑的。她心里,孩子是得和自己爱的人才能生的,像现在,胡乱嫁人产子,和那猫狗本能上也无太大区别,谁让她被命运开了玩笑呢。

当年在上海,还是个姑娘时,她能歌善舞,顾盼生辉,是男生争破头的对象,她也有自己的相好,那男生一腔热血要支援祖国建设,林然也脑子一热也要跟过来,爹妈给锁房间里都要跳窗跟着去,真是自作孽不可活,等报告批下来,扎根大西南的相好已经在邻村娶亲生子,她眼泪流干想回上海,晚了。

本想着一辈子孤独终老,奈何组织催得太紧,要添丁增口,为国家培养下一代,正好邻村一贫农家次子未娶,三代赤贫,苗根正红。人虽寡言,又大她些许,且终日地里刨食,略显苍老,叫她看着都生厌,但别过脸也阻止不了组织的安排——婆家不嫌她是上海来改造的走资派,自己儿子这性子也难处着相好,和组织干部一拍即合。

婚后第二年,有了孩子,只是这个多出来的东西并没给死水一样的日子带来多少波澜,除了多份花销。丈夫每天雷打不动地下地干活,待她一如既往,只寡言依旧。婆婆偶尔过来,见她对孩子如此懒怠,直摇头。

她指指家里的黄狗,又朝孩子努努嘴,不都是给口奶就能活的吗。婆婆说,然儿,按理说,咱两家是门户不当,你大上海来的姑娘是下嫁委屈了,可现在共产党也有政策你知道的…那是我孙子,你不想带,那就让我给带着。

林然求之不得,转身进屋,抱过孩子往婆婆怀里一送,险些没被接住。就这样,五个年头过去了。

再看到孩子,已是该入学的年龄。若不是村支书挨家挨户动员上学的事,林然都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孩子,这么多年了,似乎也该去看看了。

再见到儿子,一点也不怕生,壮实得充满气的皮球一样,小脸又饱满又红润,吸溜着鼻涕痴痴地笑着,快流到嘴唇时飞快地用袖子一撸,又脏兮兮地和狗滚在一起。

村长让报名上学去。林然说明来意。

婆婆沉吟片刻,算了吧,他不是读书的料。

为啥呀,又不要钱...林然还没说完,大嫂悠悠晃过来,说话没轻没重,妈您年岁大了,整日操持这傻孩子干啥呀,他们学堂愿意收,就给送去,放家里占口粮呢…

傻子?林然看看眼前这个趿拖鞋的女人,并不熟悉,隐约是刚嫁那会儿打过照面,孩子给了婆婆后,她再没到过婆家。丈夫只会闷头下地,并不与旁人多舌。无缘无故,她瞎说什么呢。

婆婆有些尴尬,絮絮地说了会儿诸如不放心孩子一人在校,怕给委屈了之类的话,林然看看脏猪一样的孩子,再无半分热忱,既然婆家愿给养着,那就随他们去吧。转身离开,傻子二字像重锤砸在心上,转念想到自己的丈夫,顿时心生疑窦。

丈夫寡言,起初与他议事,嘿嘿干笑不做声,任凭她拿主意,她打心眼里看不起,没点男人样。连狗被踹急了也会叫吧,指使他干啥都不吭声,不顺心也由着她骂。她想过离开,从日思夜想到破罐破摔,组织一直复她,我们再研究。林然逐渐接受了命运的安排,但丈夫看似缺根弦,大嫂又说自己儿子是傻子,这算怎么回事...她越想越觉得蹊跷,作为证婚人的村支书定是知情,她不敢多想,直奔村支书家。

支书并不在,他老婆对林然的到来却不意外,不紧不慢沏上茶,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她一怔,张嘴却没发出声音。支书老婆摆摆手,我知道你想问什么,你的事我多少还是知道些,本来按政策,你是可以回上海的,但现在是国家需要建设的时候,你们一代年轻人,总不能只顾着自己享乐吧....林然听着不耐烦,您就和我直说好吗。支书老婆叹口气,他的家事原以为你会慢慢知道...都这么多年了,你孩子也这么大了,别去计较了,对吧。

我婆家怎么了。

其实也没多大点事,你婆婆年轻那会,外头有个相好,后来肚子显怀,找大夫一掐日子就露馅了,你婆婆寻死觅活的,你公公觉着事情闹大没好,便让生下来了,只是这孩子三岁都不会说话,后来才知道,你公公也偷偷找大夫要了方子,却没能下得来...

林然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了家,隐约中村支书老婆还在耳边絮叨,都是上一代的恩怨啦,你们现在是经过党的批准,结成的合法夫妻...村支书老婆的话在风中越飘越远,林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大哭一场——为了所谓的爱情,不顾父母死活来了这里,胡乱嫁人偏偏嫁给一个傻子,这下好,又多个傻儿子...还不如在斗反派的时候被打死。这一生便被拉进泥塘似的,再无翻身之日。

她心烦意乱,到了饭点也未生火。起身疾走,她不知自己要去哪,心烦意乱如坐针毡,只想逃。

你哪去?慌乱中似乎撞着人,那人拉住她,声音很是熟悉。抬头,是从前那个负心汉。

怎么一个人,你男人呢?

你..怎么在这儿?林然瞪大了双眼,心都要炸了。相好忙缩回手。相好尴尬地笑笑,从这林子转下去,就是我媳妇娘家,我给带只鸡去。林然这才注意到,他手里提着不少家用,日子过得不错啊。

那你快去吧,我男人也等着我回家呢。话毕匆匆转身,一股气奔回家,匆匆掩了门,大口喘着气,眼泪颗颗往下掉,慌乱中他的脸都没看太清,声音却和从前一样脆,这么多年,一点都没变。

是谁在夜里偷偷哭着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呢,眼泪也随着归去可能的落空一点点流干,真打上照面,却是这般如晴天霹雳,她在脑子里将短短几分钟的事回忆了一遍又一遍,连带着在上海时的欢声笑语,然而,这注定只能是曾经。

你吃过饭了吗?丈夫推开门,我见昨晚的剩饭还在灶台上呢…你怎么了?林然不答话,他又问了几声。林然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字正腔圆地对他说道,你儿子是个傻子!

你说什么呢,丈夫愣住了。

你儿子和你一样,是他妈个傻子!

你听谁说的啊。丈夫并不意外。谁说的不要紧,组织当初把你介绍给我的时候怎么没说你是个傻子啊?此时的林然脑子里挥之不去还是相好的身影,不由得提了高嗓门。

丈夫叹了口气,把锄头往墙根顺好,挨着椅子坐下,点上烟,我四岁才学会说话,六岁才能自己走路,这就叫傻子是吧,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不叫傻。只是我那时看到你,就心想着,我以后就听她的,什么都由着她,我要待她好。

你不喜欢咱儿子,刚生那会就不想多看一眼,穿上衣服就想下地,我拉不住你,怕你身子受累,就和你一块下地,由着儿子叫唤...后来你没和我说就把孩子给我妈,我偷偷去看过几次,小孩子不够机灵,随我,没敢和你说,怕…怕你听着会难过。

林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七年过去了,丈夫第一次对自己说这样多话。婚事是村里包办的,往后的日子是头拉磨的驴,她兀自蒙着眼,不愿仔细瞧着身边这个男人。他时常沉默,她也不想和他多说什么,那只狗就成了她的表达式。她想拒绝时,她心烦时,话不投机时,一脚踹向狗肚子,手边的一切都可以砸过去,丈夫没有过抱怨,只默默收拾残局。

那儿子怎么办呢。她打破了沉默,给送学校吗。

你怎么想呢。

愧疚感一瞬间荡然无存,她抄起枕头掷向他,每次你都问我怎么办,大事小事你都问,当真没脑子呀。

丈夫被噎得哑口无言,叹着气扛锄头掩上了门。

孩子终还是给学校抱过去了,镇上有指示,谁家孩子满岁不入学,家畜充公。原以为日子就这么跟着政府按部就班了,哪知带孩子报名那会儿,又和相好打上照面了。他也给儿子报名来。已不似上次的尴尬,两人心照不宣地聊上了,并无半点生分。

当年进驻到大山里,吃不好住不惯,整日上吐下泻,是那女子拖着体弱的身体,一点点将他照顾过来,他本想着回上海,但也被困在这儿,想着林然也不会等他一辈子,就和现在的媳妇儿好上了。

原以为上次照面过后再不会碰上,奈何乡里就这一个学校。两家孩子守着大人无趣,便玩到一块儿。到底是小,手里没个轻重,不一会儿,儿子便哭着叫奶奶了。本还准备问问是非的林然一听孩子根本不亲自己,也没心思和相好叙旧了,习惯性地一巴掌甩过去,哭什么,丢人现眼!孩子吓得张大了嘴,这个女人不久前突然出现在他家,总是凶他,见他吸溜鼻涕就打,奶奶时常护着他,可这时,奶奶在哪呢。

你儿子呀,都这么大了…相好伸出手试图摸摸孩子的脸想打破尴尬,孩子却本能似一个劲儿往后躲,她气不打一处来,生生往前一推,没长进的东西!孩子没站稳,一下扑倒在地,哇地哭出声,引得周围侧目。林然又气又恼,一把抓住后襟,提着孩子大步离开学堂,没听见背后相好的叹息。

往后的日子却有了乐趣,原本厌恶孩子的林然却将孩子从婆家要来,说长大了就不劳婆婆费神。丈夫惊异于自报名后,媳妇儿便神采飞扬,每日干完农活,还热衷于系着压箱底的丝巾接送孩子,这几条丝巾还是当年从上海带来的。他并不懂其中玄妙,只是看家狗不再伤痕累累。

七年只是数字,对干柴烈火的两人而言。起初,他们只敢在送各自孩子进校后一块儿四处转转,奈何小树林太过枝繁叶茂,何况情欲这样甜美的东西,怎会让人浅尝辄止。和相好在一起,林然觉得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,黑土地里也流淌着肥沃的油,只要再用劲一些。当她还是个姑娘时,也仅限于羞涩地牵手,偶尔情不自禁双唇碰撞也会羞得脸通红地跑开。

和丈夫在一起后多年,日子死水一潭,房事如洗衣做饭,产子也是猫狗般的本能。此时,像烟火噼啪爆裂着火星四溅,她拼命想攫取,想占有,想肆无忌惮吞噬这所有的美妙,她不住地咽口水,填不满躁动的心,那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她的灵魂。她从未享受过如此美味。犹如久旱的甘露,大口灌下义无反顾哪怕撑到炸裂,她呜咽,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,她下意识抓住,怕放手再无此销魂,指甲深嵌在皮肤,能听见裂帛之音。

丈夫再不懂为何林然越发容光焕发,也听得见村里的风言风语,他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——自小便有人在身后指点,说他是野仔,来路不正的傻子。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便去世,母亲拉扯大他兄弟俩,如今年岁也大,他不知该向谁问。

他看着林然每日越发不理家事,送过孩子便再无身影,适逢傍晚才倦怠地歇在床榻,脸颊却有着纷飞的红晕。

他不知该说什么,该做什么,像这七年的每一晚,烧好水端到床前,待她洗好再倒进阴沟。孩子在一旁看着,长此以往也知帮着拿毛巾和肥皂。

有时林然觉得儿子并不傻,从学堂回来知道自己抬个小凳写作业,偶尔从学校的围栏路过,看见孩子和小朋友们在操场列队井然有序。也不知是否老师尽心,一套衣裤穿一周也比在婆家一天干净,也没和狗滚一块儿了。只是从未开口叫爸妈。那又有什么关系,她对孩子的懒怠一如从前,给饭吃,给衣服穿,再者送去学校,就像小院里的仙人掌,她从不浇水。

当真孩子如仙人掌被风吹大倒是极好,偏世事并不如愿。一日她和相好缱绻完归家,不见丈夫身影,灶台上也不像平日有给她留的饭菜。左右打听,才知孩子上午突然发病,老师找到家里,婆婆和丈夫都跟着去了医院。她一听,有些慌神,合该是多严重的病啊,需要往医院送,便匆匆赶了过去。

得了什么病?

说是急性肠炎。再晚,就没得治了。丈夫坐在长椅上失神,婆婆答道。林然望过去,婆婆似乎有些意味深长,孩子都这么大了,还是得顾点着家啊。林然错愕,她从未意识过那孩子来自自己的血肉,于她,只是与别家没什么不同的物件,和那只被自己踹得结痂变丑的狗并无两样…她感到厌烦,许是感觉麻烦至此开始。

孩子的抢救还在进行,留给林然的不是焦急而是无聊,她来回踱步,面无表情。婆婆向她招手,你过来,我有话同你讲。

你和我儿结婚不乐意,我知道,能为这个家生下个男娃,我就知足了。刚出来那会儿你不想带,我就抱来自己养,你从来没给看过,我也不怨你,现在你给要了回去,孩子出事也找不到当妈的,要真有个三长两短...你说是吧。林然垂着头抿着嘴盯着脚尖,并不答话。婆婆的眼窝渐渐湿润,我一直待你如自家闺女,由着你闹腾,你听听村里人说闲话,说这孩子是替别人养的…妈你别说了,林然站起身,我透口气去。

谁是孩子家属?一个医生推开抢救室门,很顺利,孩子生命体征正常,稍后会转到普通病房,观察几天,没什么大问题就可以出院了。记住,不能吃辣。

谢天谢地,婆婆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,丈夫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。你们哪位是孩子家属,这边结算下费用。

孩子是在出院后出事。婆婆遵了医嘱对饭菜做得格外清淡,反倒是林然,送孩子途中看麻辣串嘴馋,随手就给买了,还没过一个上午,听见老师火急火燎的敲门声——孩子又进医院了。

还是等在那抢救室外,还是那个医生,只是再推出的孩子,已蒙了白布。

我们已经尽力了。医生有些无可奈何。婆婆扑通跪地,抱住医生的脚,沙哑着嗓子哭喊,活菩萨,求您啊,救救我孙子吧,我给您磕头啊...丈夫一言不发地坐在长椅上,头都快埋进膝盖,林然望着一地的烟头有些愧疚,你别抽了吧。

然然,我们的孩子没了。丈夫抬起头,目眦尽裂,鼻孔滴出清清的露,他的双手死死拽住林然的肩,青筋暴起。他还那么小,就没有了…林然不知所措,她慌乱地抱住丈夫的头抚慰道,以后再要一个吧…一石激起千层浪,婆婆猛地回头,一屁股歪在地上,林然…她的脸已经被眼泪鼻涕糊成一团,声音也哽咽发颤,她的手指着林然和自己的儿子,你…就再说不出一句话,歪嘴斜眼地倒下了,口里涌着白沫。不到半小时,气急攻心的婆婆因救治无效和孩子在同一医院去世。

婆家本是贫农,无甚家产可分。葬礼上,大嫂抱着孩子晃过来,还穿着那双拖鞋。林然,你真是解放了啊。林然斜了她一眼,下意识转头望向丈夫,他正跪在坟前进香,似乎并未觉察两女人的对话。

没了孩子对林然影响不大,反正她眼里,院里仙人掌是不用浇水的,狗还是供自己踹的。倒是现在,丈夫愈加沉默。农活不紧,她无事可干,成天和相好腻在一起,到饭点也不回家。如此,她越发胆大,得空就奔着邻镇,同相好大大方方手牵手,甚至提出私奔。

当年我拼了命要跟着你来,就一个前后脚的功夫你都等不及,我不怨你,这下好了,婆婆去了,也没拖个累赘,回去让村支书给批个条,咱一块儿过好不好?实在不行,咱私奔吧。相好沉默好一会儿,你知道吗,我儿子和你家孩子,是一个班的。有次她跟我说,班里在传咱俩的事,她问我是不是不要妈妈,要和烂鞋子一起过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我儿子说,知道你是他妈妈,开学时见过。他对他说只要和抢了他爹的破鞋子划清界限,还做好朋友...你儿子就和我儿子打起来,你儿子讲,你是天下最好的妈妈,会给他买油炸糕…

林然听得心烦意乱,她料不到平日里自己信手打发的儿子会说这样的话。去都去了,还说些有的没的。然然,相好望着她,我心中有愧,对你,对儿子和我那口子。他待你好,我以为这辈子算是安稳,没想到还会和你照面,我是想同你走的,但儿子也大了,我交代不了。当初没等到你来,由着你嫁人也不敢与你相见,是我无能,我不能再负了他娘俩。

到底也只是玩玩儿啊?林然冷笑。你心里有她吗,不就是孩子吗,我们也可以,可以生很多很多!相好苦笑,她和你是不同,不是只生出来那么简单…她能的我也会,能有什么不同!林然怒了,他不知道,林然不再是当年的上海姑娘了,我俩这算通奸你知道吗,被告发了要坐牢的!你那口子病秧子一个,我进去了无所谓,你宝贝儿子就得管别人叫爹了,跟我过跟她过,你自己想。至于你儿子,你带来我也给养着。话毕背过身。相好没有再犹豫,批衣起身,我跟她说去。

到家已是深夜,下过雨的地有些湿滑,林然捅开锁,狗呼哧呼哧地蹿过来冲她狂摇尾巴,她一脚轻踹过去,瞎激动什么劲儿。自己却没站稳,摔个屁股墩儿,惊醒了丈夫。

回来了?你饿不饿。丈夫并不意外,拿了布轻轻擦她头上的水,锅里还有点儿,你坐着,给你拿衣服换。

儿子也没了,咱分开吧。林然的话定住了丈夫,不过也只有一秒,丈夫还是把干净的衣服放在她怀里,你换衣服吧,我去给你盛饭。林然把衣服往地上一推,我不吃饭。你累了…你先睡去。丈夫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
往后,她时常到小树林晃到饭点才回,相好却失了约,大半月过去了,也没见再露面,林然有些发蒙,这是从未出现过的,她决定上邻村寻他去。

两个村紧挨着,闲话随着风飘得满地都是,除了当年的小布尔乔亚,林然又多了个破鞋的外号。但时间一长,人们也似乎宽恕了她,一个遭遇丧子之痛的女人。

她叩响大门,许久,门斜了一条缝,露出张妇人脸,蜡黄暗淡,你找谁呀。林然愣了下,不知该如何作答。我知道你是谁。你倒是有脸来。妇人扯开门,里面是一股腐臭味。进来吧。

他不在家。

他哪儿去了?

我不知道,他回来的第二天就不在了,也没留字条。妇人自顾自转身向灶台,自己找地方坐,我炉子上还煨着汤。你们俩的事儿他都同我讲了,能嫁给他是我的福分,但我身体不好,看不住。何况你们好过。妇人顺手拿只碗,撒几片茶叶,两手拎起壶,我心想着,他肯同我把孩子养大留给我,也愿意放他走的,但现在,我不知他去哪了。

你不寻他去?林然接过茶碗,氤氲的热气让她辨不清妇人的表情,她似乎在笑。水是滚开的,她拿不住,放在桌上。隐约觉得有怪味自碗里飘出,不似茶香,但又与进门时的腐臭不同。

找?哪儿找。巴巴儿地去你家找我男人?若有若无的笑意在妇人脸上漾开,我是指着他过日子,但也得要脸呐,你说是吧。

自那夜归来,两人各自回家,再无消息半点,大半月未见,也不在自己家,他媳妇也不急…妇人指指茶碗,你再不喝,都凉了。

你爹妈呢?林然问道,他们不管这事儿?

他们带孩子去三婶家了,我没敢给告诉。想他是和你在一起,指不定和往常一样,哪天就自己回来了。林然心一紧,不禁后背凉意渐起,你怎么不去给保卫队说呢?

似一石激起千层浪,妇人手一抖,正端给林然的茶碗摔在地上,你要干什么?

他不在了,你不去找也上不报,你什么意思?林然起身就走,猛地被妇人扯住下摆,下意识反手一推,妇人倒在地上,手按着茶碗碎渣,疼得直叫,林然乘机夺门而逃。

从相好家奔出来,林然心里绞成乱麻,眼睛越发模糊,鼻涕不自觉往外流,他哪儿去了,是刻意躲着她还是为何,那病秧子举动也反常…林然跌跌撞撞,再抬头,是保卫队的牌子。

你这女人也是,她男人走失了她都不急,你急什么?保卫队长逗她,怎么,急赤白脸的,你家那口子不行啊?

林然把桌上一拍,人民群众失踪,这事儿你管不管?给个痛快话!

队长看她真生气了,也正正脸色,失踪呢是归我们管,但人家属没上报,没法立案…不对啊,她男人老长时间没影儿她也不吱声,有问题啊。这样吧,你先在这儿登个记,你们最后一次是在哪见到啊?

学校旁边小树林子,那晚就在那分的手。我们平时会面也是在那。

再去小树林看看?

没用的,我天天在那转,也没见他人影。

那这怎么办呢?队长踱着步,你刚说他那口子讲了,他明明回了家的。难道偷摸回上海了?

回不去了,他该是死了。门外有人说话,是那妇人的声音。

你什么意思?林然一激灵,尖叫道,你把他杀了?!

妇人踏进门,自顾自坐下,他回来就和我提分家的事,我没法,央着他天亮再决定,好不容易他睡下,未等他起床,我就在给他烧的饭里埋了老鼠药。我看着他吃了就往小树林这儿走,想来那是你们相会的地方吧。

那几日下过雨,旁边堰塘的水该涨了不少,心想着,药不死也给淹死吧...妇人说得平静,林然咬着牙,心中波澜顿起,她不想到,自己孤注一掷竟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,她更想不到,眼前这个身如槁木的女人是口枯井,可以废在那多年,也可以让跌入的人安息。

林然瞪着相好的媳妇涨满泪水憋不出一句话,伸手就是一耳光,被队长拉住,你先冷静下,我把事情问清楚,咱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,也不放走一个坏人,好吗?手下得令,扶了林然去隔壁,和审讯室隔着玻璃。队长接着问,他不和你过你就要杀了他?妇人缓缓道,我打小体弱,没指望能守住男人举案齐眉,至少给我留个后,不至于老了病死在那,生了虫也无人应吧。

他俩的事我本以为睁只眼闭只眼就过了,没想到他会和我提分家,还要把孩子带走!提到孩子,她声音发颤,这个上海来的贱人,克死自己孩子,还想抢我的!

留不住男人是我自己无能,妇人嚎啕大哭,但要这个孩子我真是拼了命,生孩子那会儿大出血给褥子都浸湿了,拼死拼活给拉扯半大,她倒好,捡现成来了…

那你怎么不来保卫队啊,他俩通奸你可以告啊,队长说道。

我本想着忍忍就过去了,你们真把他抓走了,以后孩子就没了爹啊,可是他却那么狠心,要带把孩子带走! 

林然瞅着泪流不止的妇人,心生鄙夷,口口声声为了孩子,为了孩子就可以杀丈夫?她根本是怕别人夺走她孩子,她那宝贝疙瘩,林然觉得好笑,拼了命生的孩子,就为了给自己送终。

你为什么不跑?队长问道,还自己过来。

她寻来,我便知道这事兜不住了。倒给她的茶水兑了半瓶盖百草枯,本想着连她一起杀。林然大惊失色,难怪闻着不对劲,若是喝了…不由后背凉意顿起,这女人竟如此狠毒!正想着,又听队长问,那孩子呢?

那锅饭...妇人抽抽搭搭,他们都吃了。

你…队长瞪着眼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
我真没想儿子会来吃啊,啊啊啊,妇人捶胸顿足,我真没想过他会盛一碗给儿子啊...

押起来押拷起来,队长手一挥,我去给镇派出所拨电话。

您别惊动组织了,我喝了农药来的。妇人止住哭声,说得义正言辞。随着鲜血自口里喷出,妇人一头栽下,再无动弹。

相好的尸体从塘里捞出,已泡得浮肿溃烂,林然看了一眼便扶着树扭头干呕不止,腐臭让渐渐聚拢的群众后退不止,议论声却不绝于耳。林然作为与案件相关人员同保卫队站一起,也挡不住群众的抗议,场面一团混乱。

此时的林然已发不出声响,相好的样子满满地堵住她的脑袋,她的眼睛,她的嘴,她的心。她望着眼前的树林,是从前与相好交欢之地,如今,已似被剥光衣裤,被众人所鄙视,所唾弃,所仇恨,物是人非,满目皆疮痍。

然然,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,是丈夫在叫她,我们回去。

林然靠着树滑下去,虚弱无力地说,你也看我笑话来是吧。

丈夫充耳不闻,想拉她起来,我们回去。

你不要拖她!放手!队长一把打掉林然丈夫的手,她现在和至少两起案件有关系,我要向镇上报告,你不能带她走!

就是这个女人,克死自己儿子和婆婆,还害死得我们家破人亡!人群里传来一个年迈的哭腔,林然不用抬头也能猜出是妇人的母亲。这时的林然已静如死水,腹部的波澜亦不足让她动容。她掀起这个小村的腥风血雨,却又似局外人毫无关联。打死她!打死她!呼声和石块密实地过砸来。

谁都不许胡来!队长一声大喝,现在是人民的天下!我们得公事公办,不能放过坏人,也不能冤枉好人!

她算得好人?该拖去篮球场枪毙一百回!人群里有人嚎了一嗓子,千层巨浪即将席卷而来。该杀!人群嚷得她头晕目眩。再醒来,已是自家床上,手被丈夫握得温热,然然,你喝不喝水。

我怎么回来了?

你晕倒了,大夫说你有两个月的身子了。

你说什么?呕~条件反射,林然身子一斜,秽物喷了丈夫半身,你说我又有孩子了?

别动别动,丈夫忙端过茶缸,来喝点儿水。

这孩子是谁的?林然心里一个激灵,掀被起身,准备找鞋下床。丈夫忙按住她,你不要出去。

为什么。

镇上来的人说人不是你直接杀的,不能定你的罪,但村里的人...丈夫有些紧张,他们的人太多,要不是队长拦着着,我都没法带你去看大夫。

现在怎么办。林然脱口而出。她像是在问丈夫,更像在问自己。

前阵子管出入的陈领导病了,说是腰子有问题,得换...我也不懂,反正是个大病,还得上北京治...林然不由警觉,没头没脑的,丈夫为何说起这个?

我们都三四个月没做那事儿了,孩子是他的,我知道。你心里一直有着那个人,我知道。丈夫说着红了眼,你想回上海,我知道。你能替我生下儿子,我已经知足了,没能留得住,是我命不好,没那福气。之前你三番五次地找过陈领导,他都不同意你回上海,我知道。

你知道什么?丈夫的话不亚于一个惊雷在林然耳边炸响,你说!你还知道什——气急攻心,她无法抑制地呕了出来,丈夫连忙拿来毛巾为她擦拭。

我去医院检查了,陈领导的腰子和我的一样,我给他,你就能回上海了。丈夫一如既往好脾气,耐心与她说,这话却如千万根钢针扎向林然,你疯了!

然然,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,我是个傻子,你肯嫁给我,已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,还肯把孩子生下来,我...丈夫泣不成声。林然望着眼前的男人,他的眉眼,他的样貌,怎么越发陌生。

你怀着他的孩子,我也留不得你,他已经走了,你回到上海要好好的,我不能做恶人。

这是什么时候的事。林然定定心神问道。

他媳妇给他下药以后,就告诉我了,我什么都知道了,他媳妇还告诉我陈领导的事...丈夫越说越小声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林然却不再同往日强势,她忽然笑了,她盼着我走,你也是吗。

然然。丈夫扑通跪在床边,我对天发誓我想着一辈子对好,你刚来那会儿好多小伙子打你的主意,你却跟了我,我真想一辈子对你好,但是你的心不在这儿,你想回上海,我没别的本事,就让我送你一程吧。

好。林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是她自己的声音,无比平静。

很多年以后,林然买完菜从弄堂往家走,听见两个年轻小姑娘聊天,那男的就是一舔狗。为什么啊。我都说了不爱他,他还跪地上塞给我套,说怕我被阿亮那啥了,他阻止不了,就只能这样。

一瞬间仿佛时光倒转,林然看到了捂着腰间伤口的丈夫,手术过后他日渐浮肿,连顺利喘口气都成了奢侈,林然带着他来了上海就医,却没能火车到站,孩子也拿掉了,不是丈夫的,她不想要。

丁克一辈子,也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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